【打擊Infodemic下篇】掌握疫苗的不實訊息劇本   超前部署謠言疫情

記者何蕙安/報導 

2020年10月,在一場亞洲網路論壇上,來自美國疾病管制中心的公衛專家伊莉莎白.威爾罕(Elisabeth Wilhelm)提及疫苗推廣時可能出現的各式問題。當時全球藥廠的疫苗還在緊鑼密鼓的研發中,而同時間,各式各樣宣稱疫苗控制人類、導致不育的謠言與陰謀論不絕於耳。

「如果一開始疫苗推廣做得不好,之後就會更難推動。」擁有多年疫苗議題溝通經驗的威爾罕提醒,隨著疫苗開打,社會將面臨疫苗國族主義、疫苗分配、反疫苗勢力問題,關於疫苗安全性與有效性的質疑也會一再出現;她嚴正警告不實訊息可能對疫苗接種帶來的嚴重衝擊。

近半年過去了,全球疫苗版圖如今呈現了截然不同的風景:輝瑞BinNTech、Moderna、AZ與嬌生疫苗先後獲得緊急批准,俄羅斯與中國疫苗也加入了接種行列。截至5月底,積極推動接種的以色列有高達60%民眾至少接種第一劑,傲視全球;英國、美國的接種率分別為53%、46%。

回首過去一段時間各國的接種情況,威爾罕的「警言」隨著疫情接種行動的推進一一出現。不只威爾罕,由多家不實訊息研究團隊組成的「病毒專案」(Virality Project),也試圖繪出各階段疫苗不實訊息樣貌,呼籲各國提早為大眾接種「心理疫苗」,預先為接種後可能發生的情景作好準備,避免被不實訊息「感染」。

2021年3月22日開始展開疫苗施打的台灣,可以從已經推動疫苗接種數月的國家對抗不實訊息的經驗學到什麼?在上一篇文章,台灣事實查核中心統整疫苗接種初期可能出現的「安全性」、「有效性」與「必要性」的不實訊息面貌;在這一篇,我們將提到多個施打初期可能出現的謠言類別,並介紹在疫苗擴大接種後可能產生的議題,包括疫苗分配、疫苗比較與疫苗護照。

【疫苗施打初期】疫苗優劣與顧慮

包括台灣的國產疫苗,目前共有上百支新冠疫苗進入臨床試驗,部分獲得緊急批准使用,這些疫苗各有不同的原理、劑量與有效性數字。隨著愈來愈多疫苗獲得批准,人們自然地會想要選擇特定疫苗,思索著哪個疫苗副作用較小、有效度較高等。目前各國常見的的例子包括對AZ疫苗、中國與俄羅斯疫苗的顧慮。

在AZ疫苗因為造成血栓的疑慮,一度在歐洲十多國暫停施打前,許多國家民眾已經因為AZ疫苗相對較低的有效性而有疑慮,偏好選擇其他疫苗;在血栓疑慮爆發後,更多不實訊息應聲而起,即便歐洲藥管局已經定調接種AZ疫苗的好處大於感染新冠的風險,相關爭議與謠言直至今日都未停歇。

在澳洲,前澳洲《每日電訊報》專欄作家Maralyn Parker推文質疑AZ疫苗是「次等疫苗」,「(澳洲總理)莫里森打的是輝瑞疫苗——為什麼我們不是?」最新一波不實訊息,則把澳洲衛生部長韓特(Greg Hunt)腳上的蜂窩性組織炎推到他接種的AZ疫苗身上。

在台灣,一則觀看數超過9.4萬次的YouTube影片宣稱台灣取得的AZ疫苗是「韓國買了輝瑞後、把不要的爛疫苗轉賣給台灣」。台灣事實查核中心採訪了台韓疾病管制主管機關的官員,證實台灣AZ疫苗是由台灣直接向AZ公司採購,與南韓政府無關,破解了該一謠言。

實際上,各國的疫苗政策取決於各自的疫情、防疫狀況與疫苗供應情況,無法單純的將國外的政策與台灣社會類比。丹麥4月14日決定暫停停打AZ疫苗後,事實查核中心也發布了一篇「事實釐清」報告,解析丹麥的政策考量。


圖1:YouTube上流傳的影片號稱南韓把不要的AZ疫苗賣給台灣/擷自台灣事實查核中心查核報告 

【疫苗施打初期】不同品牌疫苗中國疫苗在香港引發疫苗猶豫

相似的疫苗論述也發生在香港,主角則換成了中國疫苗。香港在2月23日開始科興疫苗接種,不實訊息宣稱當日公開接種的香港行政長官林鄭月娥「假裝打科興疫苗,實際上是打輝瑞或其他疫苗」,反應了香港社會對於中國反感、延伸出對於中國疫苗的不信任。

「因為香港政府官員被指飽受 向中國表忠的壓力 ,公眾亦十分關注他們選擇接種哪種疫苗。」破解該不實訊息的香港學生查核組織Annie Lab報告指出

儘管中國已經批准上市的五款新冠疫苗,但其疫苗品質口碑相對不佳。除了臨床數據不透明與不夠充分,有效率也較差。以科興疫苗為例,其2月表示其疫苗有效性為50.65%,剛好超過WHO的疫苗合格標準。俄羅斯「衛星五號」(Sputnik V)疫苗的有效性雖高,但由於對立的地緣政治關係,讓歐盟民眾對俄羅斯疫苗卻步。


圖2:網傳香港行政長官林鄭月娥假裝打科興疫苗、其實是打輝瑞等「非中國產疫苗」/擷自《Annie Lab》查核報告

【疫苗施打初期】各國政府先後傳出強制施打疫苗謠言

在俄羅斯、喬治亞等地,陸續出現了強制施打疫苗的謠言,如一篇在喬治亞熱傳的臉書貼文宣稱如不接種,會被罰款3000喬治亞拉里(約新台幣2.5萬元),當地查核組織《FactCheck Georgia》表示該傳言為假,喬治亞並未強制規定人們接種疫苗,即便是高風險族群也沒有義務接種;至於在俄羅斯流傳的強制接種的影片,實際上是一個喜劇短片。

巴西出現號稱「非洲孩子逃離強制接種」的影片,但巴西查核團隊《Estadão Verifica》追查,該影片其實攝於2019年5月,奈及利亞一所小學發生催淚瓦斯罐爆炸事故,學生倉皇逃生。


圖3:在巴西流傳的影片宣稱是非洲兒童逃離強制疫苗接種,但實際上影片拍攝於新冠疫情爆發之前,與疫情無關/擷自《Estadão Verifica》查核報告

【疫苗施打初期】疫苗登記接種詐欺防不勝防

不實訊息研究機構《First Draft》的數位記者莫里希(Lydia Morrish)則是在2月經歷了一場「疫苗登記接種詐欺」:一封號稱是英國國民保健署(NHS)發來的電子郵件,表示根據莫里西的醫療史、優先邀請她接種疫苗;如果點選「接受邀請」,則進入一個與NHS幾乎一樣的網頁,並指示填入個人與信用卡資料。 

儘管莫里希發現網頁網址並非NHS網域,但相關網頁設計幾可亂真;「即使我本身就是在報導不實訊息新聞,我還是覺得這個信件非常具說服力,顯見詐騙郵件或簡訊的威力。」莫里希提醒,對於急於打疫苗的人,可能更容易疏忽、落入這種詐騙郵件的陷阱。

在台灣,類似的騙取信用卡資訊的詐騙訊息層出不窮,不排除這一類的「疫苗通知詐欺」也會在台灣出現。

3月底,台灣AZ疫苗開打不久後,網路上陸續出現「嬌生公司徵醫療助理及新冠防疫人員」與「指揮中心招募疫苗協助人員」的網路訊息。不過事實查核中心查證,台灣嬌生公司與台灣疫情指揮中心都沒有相關徵才。警政署受訪時表示,這一類「徵才貼文」目的通常是騙取求職者的銀行帳號或錢財。 
圖4:威爾斯首席醫療官艾瑟頓(Frank Atherton)提醒民眾留意假的英國保健署詐騙簡訊與郵件/擷自推特

【疫苗擴大接種】分配與是否強制施打的論述

根據《紐約時報》引述的Our World數據,截至5月13日,全球共有13.7億劑疫苗被施打,相當於每100人中有18劑。不只疫苗生產量仍遠遠趕不上全球的用量,再加上富裕國家囤積疫苗的疫苗國族主義作祟,各國接種與取得疫苗的情況嚴重不均,有國家迄今仍未開始展開疫苗施打。

在疫苗有限的情況下,各國原則上皆有共識讓前線醫事人員、高風險族群與防疫人員優先接種,但隨著疫苗供應提升、施打行動擴大,「誰可以先接種疫苗?」、「哪個疫苗比較好?」、「打了疫苗生活就可以恢復原貌了嗎?」等問題將一再出現。此外,多數疫苗都要打第二劑才能發揮保護效果,如何確保人們願意且準時施打第二劑疫苗,也將是挑戰。

在已經開始接種疫苗的國家,也常見官員說要強制施打疫苗的說法。「病毒專案」說,這些傳言通常都過度誇大或是根本錯誤,但仍引發社會的恐懼或怒火。

【疫苗擴大接種】各國常見錯誤的放寬接種族群消息

在加速推進新冠疫苗的美國,目前疫苗已經開放到12歲以上青少年接種。《First Draft》觀察到,不管是紐約3月29日宣布開放30歲以上民眾接種疫苗,或是4月6日進一步擴大至16歲以上的民眾,每次消息一出,「接種預約」旋即成為社群平台上的熱點話題,相關關鍵字猛地飆高。

隨著各國持續推動疫苗接種,這一類擴大接種族群的資訊不斷出現,但當中時常夾雜不實訊息。在1月開始接種新冠疫苗的印尼,3月中出現首都雅加達開放「所有持有印尼身分證」的民眾施打的傳言;但《法新社》印尼團隊的查核報告指出,印尼迄今僅有高齡族群與國營企業員工可以接種。

無獨有偶,泰國也在隔週出現類似傳言,宣稱首都曼谷開放所有19歲以上的民眾接種。《法新社》泰國團隊向官方查證,截至3月30日,泰國僅有讓第一線醫護人員與高風險族群接種。泰國政府經營的反假新聞中心也呼籲民眾不要轉傳相關消息。


圖5:泰語的臉書貼文宣稱:「想要接種的大家,現在曼谷11個醫院接種大眾註冊,免費。你可以去接種了!所有19歲到59歲的都可以。」/擷自《法新社》查核報告

【疫苗接種後】哪些可以做、哪些不能做?

當愈來愈多民眾接種疫苗,首當其衝的就是相關限制的放鬆。這點在疫情嚴重、有諸多防疫管制如店家與餐廳關閉、社交人數限制的國家格外受到關注。美國疾控中心CDC最新修改的公共健康建議中,允許完成接種(第二劑疫苗兩周後)的民眾擁有更多的自由,包括不用再戴口罩,但引發爭議。

【疫苗接種後】接種後是否戴口罩 美國新規惹議

根據新冠事實資料庫,在阿根廷印尼等許多國家,都傳出「不用再戴口罩」的傳言,印尼文章宣稱「WHO說健康的人不用再戴口罩」,印尼查核組織《TEMPO》追溯文章的源頭,來自一個英國反疫苗的陰謀論網站;西班牙則流傳「冰島解除了所有防疫措施」,該傳言也被西班牙查核組織《Newtral》破解,證實為不實訊息。

截至目前,包括世界衛生組織以及以色列等絕大多數國家仍然建議民眾在完成接種後仍然要戴口罩與保持社交距離。主要因為:接種並不代表疫苗會馬上起作用,而且目前市面上多數疫苗都必須要施打兩劑才有效力;科學數據也仍不確定接種者是否仍會傳播病毒,加上必須要一定人數接種才有群體免疫的效果,

美國CDC 13日修改健康建議,表示完成接種的民眾可以「不用再戴口罩,也不需要保持社交距離」,不過仍需要遵守當地政府或商業場所的具體規定。美國該項新措施跟全球主流建議有別,可能會在全球資訊生態中造成混淆。

【疫苗施打期間】被限制自由的恐懼催生不實訊息

「自由」的另一面,則是對於「沒打疫苗就處處受限」的恐懼。

在德國,一張照片搭配文字「歡迎來到新世界」在社群平台上廣泛流傳,宣稱從5月1日起,只有接種疫苗的民眾才能進入德國城市萊比錫。萊比錫官方向查核組織《Correctiv》否認了該項傳言,表示是不明人士擅自在城市各處貼了假官方海報。

 
圖6:網傳照片宣稱5月起必須要注射疫苗才能進入德國萊比錫。雖然照片是真的,不過相關的標示是不明人士貼的惡作劇海報/擷自《Correctiv》查核報告

【疫苗施打期間】疫苗護照的爭議不斷

「病毒專案」也特別警告,大眾對於「疫苗護照」的恐懼與顧慮,正被反疫苗團體放大,轉化成對政治人物或公衛專家的不信任。一些謠言宣稱歐盟與一些歐洲國家在考慮允許接種者旅行或出差,但其實是設計來監控或限制行動。對於3月26日開始疫苗護照方案的紐約,當地也在傳說疫苗護照APP並不安全。

近日,《華盛頓郵報》報導美國拜登政府正與多個聯邦單位與私人企業研擬可以證明免疫的文件或APP。消息傳出後,匿名者Q的支持者指「疫苗護照」是精英集團控制人類的陰謀,還有說法指疫苗護照會追蹤接種者的行蹤。

一個被移除前有超過8萬次的熱門抖音影片,宣稱人們必須取得WHO的黃色疫苗護照,才能國際旅行。美國事實查核組織《PolitiFact》將該影片評為「大部分錯誤」:有些國家如冰島、塞席爾群島(Seychelles)、羅馬尼亞、波蘭、愛沙尼亞等,可以用疫苗証明免除入境隔離措施或陰性檢測報告,但並非只有接種過新冠疫苗才能入境。

事實上,WHO目前以「疫苗有效性仍待研究」、「疫苗供應仍不充分」為由,聲明反對以「疫苗護照」作為旅行要求。


圖7:熱門抖音影片號稱要有WHO的黃色疫苗護照才能國際旅行,但WHO並沒有相關規定,影片中的黃色文件是WHO的黃熱病(Yellow Fever)疫苗文件/擷自《PolitiFact》查核報告 

【陰謀論如影隨形】宣稱推動疫苗的個人或政府懷有邪惡的動機

在美國,匿名者Q陰謀論者、深信新冠病毒是謊言的團體們,從新冠疫苗研發階段開始,不斷在創造關於新冠疫苗的離奇理論。包括疫苗裡面含有監控人類的微晶片、mRNA疫苗會改變人體基因、會導致婦女不孕、甚至是感染HIV;一些網紅則針對研究學者、藥廠研發人員、疫苗項目的創辦人等,宣稱他們涉及龐大的金錢利益;其中微軟創辦人比爾蓋茲、美國公衛專家佛奇博士更是陰謀論者的頭號目標。

這些陰謀論不只歷久不衰,甚至也隨著網路進入包括台灣在內的其他國家,出現多種語言的版本,直到今日仍一再流傳。

「病毒專案」指出,隨著愈來愈多的疫苗供應,也有更多人試著在網路上找訊息,但在一些「資訊空缺」(Data Voids)的情況下,陰謀論的存在填補了那些資訊空洞,造成民眾困惑。部分陰謀論支持者甚至採取極端的行動,例如故意破壞疫苗或是5G信號塔、阻礙他人接種。


圖8:「大藥廠吹哨者:97%的疫苗接種者會不育」,搭配比爾蓋茲大笑的照片/擷自《法新社》查核報告

3月29日,又有一個宣稱「疫苗是滅絕人類的武器」的22分鐘影片在臉書上流傳,在被臉書限制分享前已經被分享超過2500次,有1900人按讚。發布者故意把「疫苗(Vaccine)」拼寫成「Va@xines」,來避免臉書系統對疫苗不實訊息的偵測。

美國查核組織《PolitiFact》指出,該影片是一個已經被多次查證的陰謀論,不但沒有證據支持相關說法,且相關說法「既錯誤又可笑」,將該影片評為「瞞天大謊」(Pants on f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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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事實查核中心「疫苗不實訊息專區」

【打擊Infodemic上篇】掌握疫苗的不實訊息劇本   大家一起來打「謠言疫苗」

參考資料

Virality Project <Vaccine Rollout and Mis/Disinformation: Expectations and Action Plan for Health Communicators> 2021.03.04

AFP Fact Check <Misleading social media posts circulate claiming a Covid-19 vaccination centre in Jakarta is open to all> 2021.03.15 

AFP Fact Check <False claim circulates online in Thailand about coronavirus vaccine eligibility> 2021.03.30 

Lydia Morrish’s Tweet, 2021.02.02 

AFP Fact Check <Social media posts falsely claim link between AstraZeneca Covid-19 jab and Australian minister’s skin infection> 2021.03.16 

Annie Lab <分析:對林鄭月娥接種的疫苗有疑問?直播片段證針筒從科興包裝玻璃瓶取疫苗> 2021.03.10 

FactCheck <ქლიქბეითის ყალბი ამბავი: ვაქცინაცია სავალდებულო იქნება, ვინც არ გაიკეთებს, 3000 ლარით დაჯარიმდება> 2021.03.10 

TEMPO.CO <Keliru, WHO Ubah  Kebijakan bahwa Masker Tak Perlu Lagi Dipakai Kecuali Sakit> 2021.02.10 

Newtral <Es falso que Islandia haya levantado “todas las restricciones” por la COVID-19> 2021.03.25 

PolitiFact <No, you don’t need a WHO vaccination certificate to travel internationally> 2021.03.22 

AFP Fact Check <No, the COVID-19 vaccines are not weapons of mass destruction> 2021.03.31 

首頁代表圖:台灣一位機師2021年4月12日在桃園展示他的新冠疫苗紀錄卡。(路透Reuters/Ann W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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