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能會推一下小眼鏡,笑著看著大家,問一個非常簡單、人人都能回答的問題:
「大家想像一下,如果你今天一個人開車到一個完全陌生的高山或海邊,手機突然沒訊號、GPS完全失靈了,你還找得到回家的路嗎?」
現場可能有人會笑著回答:「看路標啊!」
有人會說:「找地標,看看遠方有沒有熟悉的山峰、河流或高樓大廈。」
也有人會說:「停下來,找當地人問路。」
部長會點點頭,給予鼓勵的微笑:「非常棒。你看,你們剛才說的『看路標』、『看山脈』、『看河流』,其實就是人類幾千年來最本能的導航方式——我們用眼睛看,用大腦跟過去的記憶比對,然後告訴自己:『我在這裡,我要往那邊走。』」
「這就叫視覺導航。」
隨後部長會把話鋒一轉,眼神變得專注:「那麼,我們現在把情境換一下。如果今天飛上天空的,不是你開的汽車,而是一架沒有駕駛員的『無人機』呢?」
「當它飛了十公里、五十公里,甚至上百公里遠,敵人的電子干擾車突然開起來,衛星訊號斷了、地面控制站的遙控訊號也被切斷了。這時候,這架無人機該怎麼辦?它會像無頭蒼蠅一樣掉下來?還是它能像你一樣,睜開眼睛看世界,自己找到回家的路?」
這就是我們今天要探討的核心話題。
無人機不是「飛出去就算了」
在討論現代無人武器時,大眾最容易產生第一個概念誤區:「無人機不就是高級一點的遙控玩具嗎?或者像拋棄式飛彈一樣,飛出去撞擊目標就好了,為什麼非得要讓它『回家』不可?」
這種想法只看到了現代戰爭的極小一部分。
世界上確實存在一次性的自殺式單兵無人機或游巡飛彈(Loitering Munitions),但絕大多數在現代防衛體系中扮演戰略與戰術核心的無人機,執行的是偵察、監視、電戰干擾、邊境巡檢、災情氣象觀測與高價值物資運輸。
這些任務有一個共同特點:「給我們的資訊比武器本身更貴重。」
一架身價不斐的戰術無人機飛出去,機身載著價值數百萬甚至數千萬的光電球、合成孔徑雷達(SAR)或電戰偵知設備。它飛出去,是為了替後方的指揮官開拓「戰場透明度」。它必須穩定運行、收集資料,最後安全返回基地,或是將關鍵數據完好無無損地帶回。
因此,判斷一架無人機究竟是「玩具」還是「現代化自主武器系統」,關鍵根本不在於「它能飛多快」或「機能載多重」,而是它是否具備以下四個層次的自主感知能力:
我知道自己現在在哪裡。(自我定位)
我知道我下一步要去哪裡。(路徑規劃)
我知道如何避開動態的障礙與威脅。(動態避障)
當外在連結全部斷絕時,我知道怎麼平安回來。(自主復原與返航)
這四件事,合起來才叫做「真正的自主系統(Autonomous Systems)」。
然而,要達成這四件事,我們幾十年來最依賴的底牌——GPS(全球定位系統),現在卻變成了戰場上最脆弱的一環。
現代人有一種極大的安全感錯覺:「導航訊號,本來就應該像空氣和水一樣,隨時隨地都存在。」(法新社)
沒有GPS的世界
我們平常拿著智慧型手機構圖、叫外送、找餐廳,打開 Google Maps,那個藍色的小箭頭瞬間就會跳出來。我們走到哪裡,箭頭就跟到哪裡。這給了現代人一種極大的安全感錯覺:「導航訊號,本來就應該像空氣和水一樣,隨時隨地都存在。」
但真正的戰場,是一場極致的「矛盾對決」。
敵人知道你的無人機要靠 GPS 知道方向,敵人也知道你的飛彈要靠衛星訊號修正誤差。那麼,敵人在防禦時第一件會做的事情是什麼?
答案就是:「造場」——製造一個廣域的訊號沙漠。
透過高功率的電子干擾車、訊號蓋台器,敵人可以在數十公里範圍內,發射大量的噪訊,徹底淹補來自萬里高空中微弱的衛星訊號。這時候,你手機或無人機上的 GPS 接收器,看到的只是一片嘈雜的雜訊,藍色箭頭開始狂跳、消失,系統彈出警示:「GPS 訊號遺失」。
俄烏戰爭爆發以來,全世界的國防專家都目睹了這個殘酷的真相。戰術干擾設備大量布設,導致大量的民用與早期無人機在進入交戰區後,瞬間失控墜毀,或是像盲人一樣在空中轉圈。
到了 2026 年,這場「干擾與反干擾」的電子戰遊戲,推演到了新的高度。
烏克蘭的工程團隊與國防新創公司,迅速在戰場上做出調整。他們將光學攝影機與輕量化的 AI 運算晶片直接整合到無人機機體上。當電子干擾致使衛星導航與遙控鏈路中斷時,無人機不再依賴外界傳來的訊號,而是切換到機載 AI,用「眼睛」看著地面,透過即時影像與預先儲存的高精度地圖進行比對,從而維持極高精度的航向與定位。
這段戰場現實教給我們最重要的一課:
以前,是幾萬公里外的衛星高高在上地告訴無人機:「你在這裡。」
現在,是無人機靠著自己的眼睛與腦袋,看著腳下的土地說:「我知道我在這裡。」
這,就是「AI 視覺導航(VNAV)」技術爆發的時代背景。
當 AI 替無人機裝上雙眼
說到這裡,許多人可能會問:「這聽起來很像科幻電影,或是只有美俄烏等大國才做得到的技術吧?」
答案是:台灣,其實已經站在這場技術革命的前沿。
2026年8月,在「總統盃無人機競賽」的測試場域中,台灣航太龍頭漢翔航空工業(AIDC)與美國軍工科技公司 Vantor 合作,進行了一項極具指標意義的AI視覺導航(AIxVNAV)系統測試。
在這場測試中,技術人員設定了一個極其苛刻、卻最貼近戰場實況的條件:全全程徹底切斷 GPS 訊號。
在沒有衛星定位支援、沒有外部遙控引導的極限狀態下,搭載 AIxVNAV 系統的無人機成功完成了約 2 公里 的自主飛行與精準定位任務。
這套系統背後運行的邏輯,恰恰就是我們前面所說的「人類視覺導航」的高速數位版:
眼睛(感知): 無人機下方的光學相機,以高張數即時拍攝地面的地貌、道路網、建物形貌與地形起伏。
記憶(資料庫): 機載系統內預先載入了高解析度的 3D 空間地貌資料庫。
大腦(AI 演算法): 結合 Vantor 的 Raptor Guide 技術,AI 演算法在 milliseconds(毫秒)層級內,將眼睛剛看到的地面影像,與記憶庫裡的 3D 地型進行高速特徵匹配(Feature Matching)。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無人機不需要再「聽」衛星說話,也不需要「聽」地面站下指令。它憑藉著自己機載的相機與算力,就能在「看不見衛星、聽不到指令」的嚴苛干擾環境下,持續辨識出:「這是一條特定角度交會的高架橋」、「那是某條河流的彎道」,進而精準計算出自己的即時三維座標與航向。
漢翔與 Vantor 的這項測試成果,其戰略價值不在於「台灣又多了一款無人機」,而是在於:台灣的航太與防衛產業,已經具備了破解現代「GPS 拒止環境(GPS-Denied Environment)」的核心技術整合能力。
它是一套生態系統
如果顧立雄部長聽到這裡,他一定會溫柔地提醒大家:「講了這麼多技術,我們來歸納一下重點。這對我們理解未來的國防,有什麼意義?」
長期以來,傳統媒體或軍事迷在談論武器時,往往陷入一種「規格數據論」:
「這枚飛彈的射程有多少公里?」
「這架戰鬥機的速度能不能達到兩倍音速?」
「這艘驅逐艦的排水量是多少噸?」
這種思考方式,屬於上個世紀的鋼鐵機械時代。
在 AI 與資訊化戰爭的今天,任何一個孤立的硬體平台(不管是多昂貴的戰機或多大的軍艦),如果失去了資訊連結與感知能力,在戰場上都不過是一個巨大而脆弱的目標。
現代的「新武器」,早已不是一個孤零零的鐵塊,而是一個由多個軟硬體模組交織而成的「高度整合系統」:
現代武器 = 感測器+機載算力AI+抗干擾通信+多模備援導航+載具平台+打擊/任務模組
我們要告訴大家:
如果沒有導航,它只是飛不遠的模型玩具;
如果沒有通信,它是一架無法即時傳遞情報的盲目飛行器;
如果沒有感測器,它根本無法理解周遭的空間;
而如果沒有 AI,它就無法在海量的影像與雜訊中,秒級做出「我在哪裡、目標在哪裡」的關鍵判斷。
俄烏戰場到了 2026 年的演變,更深層地驗證了這個趨勢。除了光學影像比對與 AI 視覺追蹤外,甚至出現了利用「光纖」進行實體訊號傳輸的無人機(Fiber-Optic Drones),直接拉出一條長達數公里的光纖線進行控制,徹底無視所有無線電電磁干擾。
不論是「拉光纖」還是「裝上 AI 視覺眼睛」,戰場都在逼迫無人機具備一個極致的能力:能在「看不見、聽不到、連不上」的死寂環境裡,依然冷靜、準確地完成任務。
自主,不等於完全「去人性化」
談到 AI 能夠「自己看、自己判斷、自己導航」,很多人心中可能會升起一種科幻電影式的恐懼:「這是不是意味著,電影《終結者》裡的天網(Skynet)要實現了?機器人要自己決定開火了嗎?」
我們必須要以一個非常嚴肅且必須講清楚的觀念問題。
在國防科技與 AI 應用的開發中,有一個至高無上的安全鐵律:「人仍在迴路中」(Human-in-the-Loop)。
我們發展 AI 視覺導航、自主避障、路徑重新規劃,目的是為了讓系統在「通訊受阻、空間資訊不對稱」的極端威脅下,替人類執行最危險的巡航與偵察,並確保資產能夠安全撤離或精準執行任務。
AI 負責的是「感知與算力」: 幫人類看清混濁的環境,處理每秒數十 GB 的影像數據,保持系統不掉落、不迷航。
人類負責的是「目標與規則」: 決定任務的合理性、交戰的規則(ROE),以及最終關鍵決策的授權。
AI不是要取代人的智慧與良知,而是要成為戰術人員在迷霧與電磁干擾中,那雙最可靠、最敏銳的「數位眼睛」。
台灣的關鍵位置與戰略智慧
在文章最後,讓我們回到最開始的那個問題:
「無人機為什麼要回家?」
因為「回家」,是我們用來理解自主系統最溫暖、也最直觀的比喻。
一架懂得「回家」的無人機,代表著它在高壓干擾的戰場上,沒有失去方向;代表著它在面對電子戰的威脅時,展現出了強大的韌性(Resilience);更代表著背後研發它的團隊與國家,掌握了不被外部環境卡脖子的關鍵軟硬體整合能力。
對於台灣而言,我們國防產業的發展邏輯不需要也不可能去跟中國解放軍拚複製幾萬架傳統無人機的產能消耗。台灣真正的優勢與機會,只能在於這些高價值、高技術密度的「核心模組與系統整合」:
極高精度的光學與感測器模組;
低功耗、高算力的機載 AI 邊緣運算晶片;
先進的軍規 3D 空間圖資與演算法整合(VNAV);
穩健的系統級航太工程整合能力。
我們要告訴大家,這些技術,看起來不像傳統大砲或飛彈那樣具備強烈的視覺張力,但到了現代與未來的數位化戰場,它們將會是決定一款武器能不能「活下來、看得見、打得中、回得來」的心臟與大腦。
當你抬頭,看到一架無人機掠過蔚藍的天空時,不妨在心中問一句:
它所看見的世界,是由萬里之外的衛星發生的訊號告訴它的?
還是,它已經學會了依靠漢翔航空自主研發的智慧——睜開眼睛,自己看見整個世界?
最後更希望藉由本文,能讓讀者不只看懂一項技術,更看懂台灣防衛產業的深層智慧。幸褔台灣,大家一起加油!
※作者為航空國防工程第一線工作者,長期投入於航空系統整合、工程管理與國防科技相關實務。